周光兴左手执钳，右手紧握小锤，精准地落在铁块上，指挥着徒弟的大锤。大锤砸下，火星迸射，犹如绽放的蔷薇。火星散落四周，也落在二人的手上、脚上。
打铁讲究时机，待铁烧至最佳的片刻，不容分秒差池。周光兴说，初学打刀者，脚面被烫下意识缩回，并一只脚仍支撑着继续捶打。
想打出一把好刀，从选材到锻打成型、抛光，要经过百余道程序。周光兴所制的古法夹钢刀是要在铁块中砸出一道口子，将反复折叠打好的钢放入，形成钢铁复合块后，再继续锻打。
所谓夹钢刀，就是我们常说的“好钢用在刀刃上”。嵌入铁的钢，在一次次的锻打锤炼后，会形成刀刃。铁刀易磨，而钢刃耐用，周光兴自信他打出的每把菜刀，使用寿命都在20年以上，甚至更长。
“买主的的钱是来之不易的，一定要认认真真给人家做好。”这句少年时父亲常对他说话，是周光兴理解的工匠精神。
02
周家是解放前迁到太平镇的，周光兴的爷爷就是一个铁匠，至他已传了三代。很早当地就流传着“周家刀匠不一般，巧造刀苗盖四川”的说法。
17岁那年周光兴开始跟着父亲周廷学习打刀，此后38年，他举起的铁锤就再也没有放下过。
19岁时周光兴的技艺已基本成熟，进入太平镇铁器厂工作。那时正是厂里红火的几年，打铁匠的工资也不错，凭借铁器厂的收入，周家成为太平镇最早盖起新房的人家之一。
90年代，伴随着市场经济的冲击，铁器厂逐渐式微，被迫倒闭。大部分铁匠选择转行，剩下一些靠着打铁卖刀谋生。周光兴便属于后者，在他的记忆里，那是一段最为艰难的岁月。
每天不等鸡叫，周光兴就起床打刀，一天下来能打6把菜刀、12把镰刀。“为啥子很多人都放弃了？当门那一团火烤着心口，一天下来人都是耙的。”
常年在火炉旁的生活给周光兴留下了许多烫疤，双臂、脖子、胸前，大大小小随处可见。他的胸口处横亘一只拇指大小的毛毛虫，那是烫伤后长出的新肉，如今早已记不得是何时留下的了。
买钢也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。好的钢材只有华阳才能买到，从太平走到华阳的三十多里路上，不知流下了多少打刀人的汗水。他们大多用背夹子背、用担子挑，条件好一点的能用牲畜来拉。
过不了几天，一批钢材用完了，他们又重新返回这条路上，往往复复。
03
毫无疑问，周家的刀是当时市面上最“抢手”的。
90年代，中国老百姓的温饱问题已经基本解决，但经济上仍比较紧张，生活用具更是紧缺。
每逢赶场，一条长摊拉起来有七八家是卖刀的，而周家的刀往往都会被“洗劫一空”。
“看摊子都是两个人，不注意就要‘卖丢’好几把。”回想这段时光，周光兴不禁笑道。
打刀讲究字号，将字錾在刀身上区别门户。那时刀具中以周家的“周”字和周光兴师傅的“有”字最为出名。
为了让自己的打铁技术精益求精，周光兴辗转拜过7个师傅，其中一位便是 “有” 字号刀具的创始人——彭国用。如今，“有字号”的刀还被很多人家使用着，周光兴曾想用自己的新刀去换回师傅的旧刀，却遭到了不少人的“拒绝”。
作为家中长子，周光兴早早与父母分了家，“周”字由他的二爷继承。从铁器厂出来，周光兴打过“一”字、“七”字，不久他就发现市面上出现了一些同样打“一”字、“七”字的仿冒品。后来，周光兴又改过不少字号，依然没有逃过被山寨的命运。
二爷退休后，“周”字传到了周光兴的手里。他就干脆将自己的名字錾在了刀上，从此仿冒便少了起来。这或许就是允许个体经营后，中国民间最早的防伪标识了。
2009年后，在儿子周浩的提醒下，他先后在工商局注册了“周光兴”和“周家刀”两个商标。
04
就在周光兴以为打刀事业能蒸蒸日上时，现实的冷水却一下泼到了他的头下。
由于工业造刀厂的兴起，市场迅速被二十块左右的机器制刀占据，而他的古法手工刀一把要七、八十块钱。周家刀渐渐滞销，不少徒弟也离他而去。
“因为开不起高工钱，徒弟走得就只剩两个，我也在想这条路是不是已经走到尽头了。”当周光兴也开始心灰意冷时，一个一窍不通的平台——电商却重新点燃了他心中将熄的炉火。
大概是2010年前后，一名购买过周家刀的大学生表示愿意帮他在网上卖刀。起初，周光兴并没有在意，没想到多年后，这家网店几经易主，突然大卖。
如今，周家刀在天猫上的旗舰店已超过2w粉丝，首页上还挂着钱枫的拜师学艺的照片。每月，仅天猫店上的销量就有2000多把刀。
“每天睁开眼睛就是刀，做梦都是刀。”从去年9月至今，周光兴带着七八个徒弟几乎没有休息过。
互联网彻底改变了这个濒临没落的行业，也改变周光兴的生活，“一个电话，车子就拉着正规钢材送货上门，不用自己走着去买，更不用把打好的刀背到街上叫卖。”周光兴说。
05
2017年底，周光兴申报的天府新区非物质文化遗产终于批下来了。作为“非遗”传承人，他愈发重视古法手工刀技艺的传承问题。
他感叹：“都说日本刀好，其实我们中国的刀一点也不差，只是在战乱和动荡中很多技法失传了。”
2007年，周浩无意间发现，家里一些老刀具被磨后会出现类似云样的花纹，煞是好看。多方查阅后，父子俩发现，这是已经失传的千层钢刀，在国外被称作大马士革钢刀。
“当时只晓得是四种材料，实际上应该是五种，反复锻打折叠。”为了重拾这项技法，周光兴开始了尝试。
一开始的确出现了纹路，但都是直的，那就再重新筛选材料，一点点改变捶打的落点、力度以及折叠方式。每次有了新发现，周光兴就在小黑板上做下记号。经过8年的努力，周光兴终于掌握这种传统技法。
如今，周光兴被人们称为“成都刀王”，而他泯然一笑，“就是个打铁匠”。
38年来，周光兴最为感激的还是买主们的信任。他记得曾有人对他说，唯一一次得到老丈人夸奖，居然是因为买了一把周家刀。
从炼铁房到家里，墙上、门上写满了粉笔字，“宋”、“李”、“叶”……一个简单的姓氏加上一串电话号码，这是周光兴的买主。时至今日，这些人已不知换过多少部手机，而他们买刀的时所用的号码却被周光兴永远地留在了这里。
“只有认认真真地打刀，才能对得起买主的钱，才能得到买主信任。”他一遍遍地重复着自己的工匠精神。
如何打出一把好刀，“最好的钢，最合适的火，还有用心的打刀人。”周光兴说。
大天府网原创
部分图片由周光兴提供
视频 | 周周、小鹿
编辑 |big bear、美阳阳返回搜狐，查看更多